1
离婚两年多了,我一直独住着。
前妻的妹妹楚每个星期都会带着儿子来和我团聚。儿子叫冬儿,这小家伙很喜欢爸爸,所以每个星期,我们总得找个地方好好地坐坐走走玩玩。大部分的时候,是楚把儿子带给我,然后她一个人去办自己的事,几个小时之后,她再回来把冬儿带走。
但今天,她把冬儿带给我的时候,却专门在公园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,说她有事想和我聊聊。对楚,我也是疼爱有加的,她说要聊聊,肯定有什么心事。所以,我就依她了。
我们在公园的石椅上坐下来,后面是一排排密密的修竹,前面正对着一片湖水。这个地方,我们也叫“西湖”由几片水区连着几个小岛,空气特别好,因此,到这里来游玩健身的市民也特多。所以,真要找个说话的地方,就只有这竹林区了。这地方四面环水,就一座小桥连接外界,随便找个石椅坐下,都能看到很好的水天一色风景。
儿子冬儿就坐在我们俩中间,他今天没说话,就听我们讲话。小伙子十岁了,在她母亲的照顾下,长得特好,书也读得很不错。每次他过来,我除了陪他玩一会,我还得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,辅导一下他的作文。
只要儿子过来,就算我再忙再累,都得停下手中的工作。和他一起出去走走,说说话逛逛公园,或者带他到少年宫和小朋友玩玩游戏。那时,我总会觉得很轻松,一切的工作压力和精神烦恼,都没有了。
有时,我会问他妈妈好不好?这时,他就不大想说话了。再问急时,他就抹着眼泪说:“妈妈老是哭。半夜也哭的,把我哭醒了好几回,可我就是不敢说话啊!”这时,我也会无语,偷偷地背过脸,抹去含在眼角上的一滴泪水。
前妻也一直未婚。她一个人要上班又要带儿子,我知道她很累的。可除了周末让楚带儿子给我,她平时从不让我去接儿子上下学,我们之间,自从离婚之后,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一次面了,电话也不打。按她的话说,她不让我接儿子,是怕我会带坏儿子的。
所以每次,她让楚把冬儿带给我的时候,就好像叫她来监视我似的!但楚却并不那样,她把冬儿带给我之后,总是说:“姐夫(她还是这样叫我),我出去玩下,你和冬儿自己玩。姐姐要是问起,你不要说我们没在一起,她想知道你和冬儿说些什么,免得你把冬儿带坏了!”我苦笑,也不解!儿子是我的,我怎么会带坏他呢?她让妹妹把儿子带给我,难道还要让她监视我不成?这就是我的前妻,没有一件事我能让她放心的!
虽然我心中有些困惑,但我只要看到儿子,就把一切的愁绪都抛开了。是的,我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想这些所谓的对错问题。只要我每周能见到儿子,能和他亲近一下,我的脑袋就不想再思考问题,就停止所有的工作。因为这个时候,我的眼里心里就只有儿子。儿子,是我的未来!而没有儿子的时候,我把所有的时间,都交给文学创作了。
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,可能在我没有成名之前,我是为了生活而写作的。但现在,我却是为了爱而写作的,为了我的精神开阔而写作的。这两年来,我只想把我的心、我的爱和我思想,通通交给亲爱的读者们。
我想让他们了解我,支持我。这是我的快乐,也是我的动力。除了亲情和感情,我没有更多的奢求。钱这东西,没有的时候,确实很重要,可等你够花了,你就觉得它只能买到一些日用品,其它的,什么都不是。
在我的书中,有我虚拟的生活故事;可在我的生活故事里,却没有我真正的书。可能有很多读者了解我,但他们或许只了解我的书;也可能我自以为了解生活,却只能写出自己生活之外的书。我曾经用书拯救过多少灵魂,却拯救不了自己的空虚和家的破碎——不过,这也是生活啊!它不是虚拟的,却是真实的!
他真实地告诉你——生活,不是写出来的,而是过出来的!会写书的人,不一定会过生活;而会过生活的人,也不一定会写书!
2
母亲和家里人总对我说:“若若(我的小名,学说话的时候,总是说“若若”),都离婚两年多了,人家也不来看你一眼,再找一个吧!张家有一位姑娘,你也认识的!人长得好,就是因为读研了,比较大一点。人家愿意委身于你这二手男人,不就是看上你的真才实情吗?别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作家啊!”母亲的话我向来是听的,但唯独这件事,我一听就感觉耳朵生火,辣辣地痛,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。她说多了,我就对她说:“妈,这事您不用管好吗?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,我们不是有冬儿吗,他是您的孙子啊!”母亲听到这里,保准又会流泪的。她说:“就算你不考虑自己,总要为我考虑一下吧?你天天写文章,日日打键盘,这一日三餐的,这衣服,这房子,是谁帮你打理的啊?妈都这把年纪了,还能再帮你几年呢?还能再侍候你几年啊?”
我无语,很是不忍!我知道,这是我的错,我考虑过为母亲找一个小保姆的,但她就是不肯,没几天就把人给辞了。按她的话说,在这世界上,除了母亲,就只有老婆才伺候得了我。是的,这话我能听得懂!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,吃的,睡的,用的,穿的,我都有些讲究!正如我的作品,非得把它们修改得让我找不到一丝破绽,才肯放手。
而母亲懂得我,因为我是她的儿子。这一辈子,我就在她的手心里捧大的。当然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人很懂得我的,那就是我的前妻,现在一直还在恨我的前妻。我们从初中时就开始偷偷恋爱着,二十年的时间,她熟知我每一寸肌肤,每一根毛发。她就像小时候我的母亲一样,温暖地呵护着我,让我感觉不出什么叫做饥寒。
当然,我还有一位女网友,那是一个一直叫我哥的女人,一个看过空间照片,有过视频,却从未见过面的女人。她没有拉过我的手,碰过我的头发,却读懂我每一篇文章每一个字。这样的女人,按照当今的网络说法,那叫红颜知己啊!
可这样一个让我揪心的女人,却在去年年初桃花烂漫的季节,去世了。她要走的前几天对我说,她想看看我。那个时候,我们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不视频了。因为我和前妻离婚的原因,就是让前妻知道,我和一个网络女人偷偷地视频。所以,她不想再让我伤心了,她说,那是她的错,她想静静地在我视频里悄悄消失,她要忏悔的。
所以,自打我和前妻离婚后,有一年多的时间,我们只是在网络上聊聊天。再也不会因为工作烦恼的时候,要求对方打开视频,看一看那曾经亲切的脸庞了。
她当然知道我是作家,她读过我的书,很喜欢我写的文章。她还吹牛地说:“我只要看到你昨天写的文章,就能知道你明天要写什么。”所以,我们经常打赌,我让她看完我今天写的作品,然后明天再问她可能我会写什么,叫她先发送过来,我再把我写好的文章给她看。结果,她总是能猜想得八九不离十。她这样对我敏感,让我感到惊奇和欣喜。
有一天,我问她做什么工作?她告诉我,说她是一个家庭主妇,没有工作,有时闲着没事,就上上网聊聊天。于是我说,这样日子不好过吧,并且和她开玩笑地说:“那你爱人肯定很会赚钱的!”
她说:“是的,我爱人对我可好了!”然后,她开心地笑着,那脸色非常阳光美丽。再后来,当我们越聊越熟的时候,我顺便叫她帮我处理一些文件。她也很乐意地接受了,她说:“这样的生活感觉很有意思,比没事情做好!”她真的非常聪明能干,只要我说一下我的想法,她就能把文件做得和我感觉的差不多。并且,后来帮忙帮多了,我觉得过意不去,就开始给她打去一些酬金。开始时她不接受,后来我告诉她,我请别人帮忙,是一定要付酬金的!于是,她就不客气地收下了,并且对我说:“谢谢你,作家先生!我确实是付出劳动的,这是我的劳动所得,我为我能有工作收获,感到无比欣慰!”
想起这些,都是我们那一段时间十分的开心事情。我感觉在前妻的贴心关怀下,我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;可是,这位女网友却在精神上给了我意外的支持,我非常感谢她,这位女网友的名字叫梅!
那段时间,我感觉自己精力充沛,有好多的故事要写。当时,我乐意给她更多的工作让她支持我,同时,我也愿意给她更多的报酬让她更有信心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,但我每次看到她的工作成绩,每次看到她热情的笑脸,每次看到她收到酬金之后给我的感谢,我就有另外一种意外的精神力量,支撑起这幸福之火。
我知道,这是前妻这二十年来不能给我的!虽然我并没有任何想法,但有时不免责怪自己,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在精神出轨了。这让我又想起作家与生活——我们总是在书上劝奉世人,一定不要出轨,哪怕是精神上的、情感上的出轨——而我们自己呢?也在出轨!甚至,我们出轨得更加严重!这就是生活,生活和作品有时总有那么的不同!
3
所以,我的生活也是经常处于矛盾之中,让我不能自拔!我知道,在精神世界上,我深深地迷恋着梅!
那天,梅说要看我,当我打开视频的时候,在我对面,我看到一个化疗之后的女人。她的头发掉光了,用一块粉红色的布料包着,脸上瘦得没有一丁点的肉。但是,她还是精心地打扮着,涂着口红。在电脑前,我依稀能看到她那清秀的轮廓和美丽的大眼睛。
她勇敢地朝我微笑着,脸上充满着幸福的温暖。她张开嘴,叫我一声:“哥!”此时,我的意识突然模糊,虽然我清楚地知道,那是我许久不见的梅!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?她原先的美丽去哪了?这都是为什么呢?她的神采和风韵呢?她病了,是什么时候病了?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?她不是每天都在帮我处理文件吗?她不是每天说着鼓励我的话吗?
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往上涌起,突如其来的感觉,让我无法承受。当我想问她为什么的时候,我的嘴巴还没张开,头一下子就栽倒在电脑的屏幕前了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。母亲见我醒了,高兴地惊叫起来。她老泪纵横,她告诉我,是一位不知名的女子打电话给120说我晕倒了。母亲还责怪我说:“你不要天天写得那么晚好不好?若若,你肯定是太累了,身体支持不住了。”
我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话,我的脑海里只有梅,梅的病情,是我没有想到的事啊。在我心目中,那美如天仙般的女人,才不到一年的时间,竟然让病魔折磨成那个样子。我依稀记得,她请求我视频的时候,曾经告诉过我,说她病了!而且病得不轻!那时的她很想看看我,也想让我看看她!她还说,就是有点掉头发了,叫我一定挺住,别吓着。
我开始以为,她是和我开玩笑呢!和前妻离婚一年来,她总是时时鼓励我,叫我不要灰心。她说她想和前妻解释一下,但是我制止了她。我知道前妻的性格,不知道则罢,要让她知道这个网络女人是谁,别说她听不进解释,就是把人吃了都有可能。她每次和我说话的时候,总是那么俏皮,那么让我开心。以至于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快乐,很健康。
可那天,我不是恐惧于她化疗之后的容貌,而是不能接受她让病魔折磨的事实,在我心目中,她是那样的美丽和单纯。她病成这样,还在鼓励我,希望我能从离婚的阴影走出来!为了我的快乐,她竟然用那么大的爱心,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而自己扛着。所以,当时我不能原谅自己,我的血往上涌,一下子晕死过去。
在我和前妻离婚的日子里,我的情绪非常低落。我满脑子里都是前妻这二十来的好,因此,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梅,倒是她拖着不久于人世的身体,一直在鼓励我,希望我从离婚的阴影中解脱出来。所以,每每想起这些,我就不能自己,我觉得我竟然是那么的自私,那么的残忍,那么的麻木不仁。
我清醒过来之后,第一时间就让母亲拿电话给我。当我打通她的电话之后,我竟抑制不住地泣不成声起来。她也哭了,声音非常虚弱。不过,她还是用细弱的声音安慰我,让我不要哭。后来,我们都忍不住只顾着哭起来,没有说话。再后来,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他说:“哥!我是梅的爱人,对不起啊,她身体扛不住了,我先挂了啊!”关于她的爱人,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说话,但在平常的日子里,梅会经常提起她的丈夫。她说她们是很幸福的一对,嫁给这样一个男人,又会关心又会体贴的,让她的生活充满幻想,感觉无忧无虑。所以,我能感觉到她们的幸福,在我心里,别人的幸福,一样是我的幸福。可是我没有想到,这样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庭,眼看就要没了。
我和母亲说明了原因,并对母亲说:“我想去看她!”虽然我并没有去过她们的家,但我相信我能找到她们。
“可你要休息一下啊,若若!”母亲不是不让我去,是怕我身体虚弱。她拉着我,硬是不让我下床,她说:“你真要去的话,也得再过几天,等你把病养好了再去!”
我此时头晕脑涨,拗不过母亲。过一会儿,她又问我:“若若啊,你知道她的住址吗?”
“我不知道,但我有她的电话,我可以问她住在哪里!”我的两只眼睛发直,对母亲说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但我能找到她的!”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小,我也知道她在我心目中的哪个地方,但肯定不会是天涯海角。
母亲点点头,她对我说:“你去看她是应该的!可是这路途太远了,你又刚病倒。等过几天身体感觉好一点,再去好吗?”
我木然地点点头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。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出远门,我只能望着窗外的阳光愣愣地出神,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后来的日子,我在医院里昏昏地躺着,也不知道又过了几天。有天早上,一阵手机的铃声急促地把我振醒,我没来得及细看,就伸手拿了过来,直接打开听了。
话筒里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,让我的神经骤然紧缩,是梅!听到她的声音,让我全身震颤起来,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她:“过些天我就去看你”但是,我的话还没说完,就听话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、微弱的告别声:“哥,不必了妹妹我走了!你保重啊!”紧接着,一声凄厉的男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,并从话筒里传了出来。再接着,我冲着话筒喊着梅的名字,没有回音话筒里,一屋子的男声、女声,大人、小孩子的哭声传来,没有人回应我我扔掉手机,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!
母亲从隔间疯狂地赶了过来,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,呆呆地站住了。紧接着,她那双皱纹深深的老眼,两行泪水不住地流淌出来。
4
我的半生一直在写着别人的生活,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了自己的生活。半个月之后,我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。信是梅的丈夫写的,我直接打开,上面写道:
哥:见信好!
容我代她叫你一声“哥”吧!
两年前,她得了不治之症!当她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,一度很灰心。她没有信心活下去了!但我经常安慰她,并特地在她病床上,安置了一个活动的桌子。我把电脑搬到她床上,鼓励她聊聊天玩玩游戏,这是我做一个丈夫所能做到的事了。因为我还要上班,要生活要支撑她的医药费。我不能陪她,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的时候,感到孤独无助。
后来,她没有玩游戏,而是在网上看你的文章。她对我说:“老公你看,这人的文章写得特好,都写到我心里去了!看他的文章,我就知道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!我注意到了,他每天都写,而且每天都有好多的文章发表出来。”
我靠着她坐下,用一只手挽住她的肩。多少日子以来,她没有这样快乐过。她告诉我:“这几天我都在看他的文章呢!我想啊,我就是一辈子坐在床上看他写的文章,我也愿意!可是,我又能活多久呢?!”她的话没说完,两行眼泪就从她清瘦的脸颊上流下来。
我紧紧地搂着她。我告诉她:“好老婆,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!我们能天天在一起,一起欣赏他的文章!”我伸出手,把她眼角上的泪水拭掉,让她把头偎进我的胸口。她说“我不想拖累你的!可是后来我想,要是我死了,你再找一个女人,那我可就亏大了。所以我不能死!那作家在文章中写道‘爱,能给人予战胜困难的勇气’!所以,我要爱,我要和你在一起,享受这人间最美好的爱。”
每天,在我下班之后,我总要陪她看看你的文章。那天,她又告诉我说:“他的故事里,有一个男人的妻子病了,再后来死了!就像我一样,可是那个傻瓜男人,从此就不结婚了。”
“不,你不会死的!你不会像故事里那个女人一样死的。那是小说,不是真的!”我不想让她说到死。每次她说到死,我就心如刀割。
她又说:“我要是死了,你是不能哭的,也不能像那个男人那样犯傻。你要找个好女人的,找个像我一样关心你、爱你的女人。可是我现在就想吃醋了!可是我知道,我不想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一辈子。可是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儿半女。可是我要那个让我很生气的女人,为你生下一大堆孩子”她接连说了几个“可是”让我忍不住心酸起来
哥,你知道吗?那时我真的喘不过气来啊,我对她说:“你不要说了,不要说了”然后我就哭了,哭得好伤心!
她抱住我的头,安慰我说,她再也不说死了!她告诉我:“那个写文章的人,我能看懂他心里想写些什么。他前天写的文章,我看了,就能知道他明天又要写什么!真的,我猜得很准的,我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”她说完,笑了!
她笑了,我就高兴!我告诉她:“那我以后就不看他的文章了!你每天给我讲他故事里的下一回,让我也猜猜,好不好?我也想知道,你猜的故事,到底准不准!”
“好!那要是我说准了,你是不能白听的。你得背着我在屋子里转上二十圈,行不?”
“行!”我说:“别说二十圈,一百圈我也转!”
我看着他的信,泪水不住地往下滴。我感觉心里有着无尽的伤痛,我没有办法一口气读完,放下信纸,捂住脸“唔唔”地哭了起来。
这一夜,我无法入眠,我的眼中都是梅的影子。我听到她一直在叫我哥呢,我看到她无助的身影在天地之间游走着。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,那么可爱温馨的一个女人,又是那么单薄瘦弱的一个女人她让我几次次在梦中哭醒。后来,我打开电脑,我从她空间的相册里,找出她的相片,细细地回味起来。
一个可爱的女人,背后是花,更远的背后,是青山绿水。她的笑,如同阳光,又如同鲜花,如同生命,在春天韵律里,在幸福甜蜜中,慢慢流淌
我不知道,此时此刻的她,在那个人们称之为天堂的地方,是不是感觉到温暖,感觉到甜蜜?或者是感觉到孤单,感觉到忧伤呢
5
我的心情是压抑的,整个脑子里空荡荡的。我再次从抽屉里面取出那封信,继续慢慢地细读起来
哥,你写得真好啊!让我们有了希望。
我对她说:“我要是能写出他那么好的文章,该有多好啊,我愿意每天为你写上一章!”
她笑了,指着我的鼻子说:“谁叫你笨啊!你要真能写,我就不会生病了!”
我搂着她的肩膀,她突然对我说:“老公,那个作家的生活是不是真像他所写的那样凄美?她的妻子死了,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天天在创作中解脱呢?”
“不会吧!”我向来不喜欢悲剧,所以我也不想我们所热爱的作家是个悲剧性的人物。我告诉她:“他是个知名的作家,应该生活得很美好的!明天,我想办法叫我的朋友帮你弄一个电话,你自已打一打,问一问不就行了!”
“哦!不可以用电话的,那样不礼貌!再说了,人家可是名人,不会让别人打扰的!要是能有个qq就好了!我加上他,就说我是一个中学生,想让他帮我提高提高写作水平,他肯定不会怀疑的!”她说完,狡黠地笑了。
哥,我花了几千块钱,才通过许多关系,为她找来你的qq!确实,名人难找啊!可是后来,她给你发了许多许多的信息,你都没有回复一个。我知道,你或者很忙,或者你的qq不是用来聊天的。所以有那一段时间,她生你的气了:骂你不得了了,哼,不就是一个作家吗,也不关心一下老百姓的死活!
可是有一天你终于回信息了。你说:“哈哈!我也是乱写的,没有什么水平啊!不过你真想提高文学水平,除了经常写,估计也没有别的办法了!”
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来,她简直高兴死了。她说:“那家伙给我回信了。他说他有个贤惠的妻子,一个听话的儿子。我真为他的幸福而高兴呢,原来小说都是假的!”她抱住我的脖子,激动得都想哭了。
她还跟我说:“老公,你知道我怎么跟他说的吗?我告诉他,我是一名高中学生,喜欢他的文章,想了解了解他的人生经历。我还跟他说,我看过他很多作品,并且说出我的读后感。你猜怎么了?他竟然有些汗,对我大为夸奖呢”
我为她的快乐而感动着。谢谢你,哥!因为你,她获得了新生的勇气,生命的活力。后来,她每天动不动就麻烦你,心情不好的时候,她就邀请你聊天,谈生活谈人生谈感受。当然,我知道,你也很乐意有这么一个聪慧的小伙伴,在你工作累了的时候,陪你说说话、聊聊天,谈谈文学和人生。
你们之间有一个默契。她夸口说,她看了你今天的文章,就能知道你明天想写什么。后来你不信了!你们开始打赌了。你把每天写完的稿件发表后,让她看,再让她把你明天想要写的大概内容,写了下来,第二天发给你,看看你们的思想是不是一致的。
真是巧了,她告诉我说:“老公,那个大作家的思想火花,总是和我一样,真有意思。”她趴在我背上,快乐地说:“真的,他说他不相信我是一名中学生,说我骗他的。我说我是中学生,他就是不信,还说:“哼,你骗我,再骗我就不理你了!”
她突然忧郁起来,说:“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,看了就露馅。可是如果我不告诉他真相,他以后不和我聊天怎么办呢?”
我拍了拍她的手说:“虽然我们看过他书上的照片,却没有见过他的真人!你要高兴,我们和他看看视频,露馅就露馅呗,谁怕谁啊!”我知道她爱我,但也好奇,可我更愿意她能从你那得到更多快乐。只要她快乐了,我就快乐。医生常对我说,只要她心情好,她就有战胜病魔的勇气。所以,只要她能从对你的恶作剧中得到快乐,就能延续她的生命!所以,我鼓励她,让她勇敢和你交流。因为我知道,自从开始读你的文章,和你交流,医生告诉我说:“奇迹出现了”
晚上我回家,她把和你视频的事告诉我,笑得死去活来。她说,打开视频的那一刻,你呆住了。好久好久没说话。她还告诉我,你后来说了一句:“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了!”再后来,你笑了!你说,你早就怀疑她不是一个中学生了。
因为我们经常看你的照片,所以不感觉突然。可是我知道,哥,你肯定感觉很突然的!
后来,你问她有关家庭的事。她告诉你,她有一个很幸福的家,一个温暖体贴的爱人。你乐了,说:“你真幸福”!她告诉我,说她那一刻真的很幸福,能和一个崇拜的作家面对面谈话,那是她的快乐!她后来对我说:“老公,他还问我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?我告诉他,说我在家里上班,从不晒太阳呗!老公,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病了。我不想让我的朋友为我担心,因为我已经太让你操心的了!”
我握着她的手,告诉她: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谁叫我爱上你呢?亲爱的,只要你有信心,我们就有生活的勇气,我们就能战胜一切困难。医生昨天和我说了,我们出现奇迹了!”我把她搂到怀里,在她单薄的后背上,轻轻地拍着。
再后来,哥,你让她帮你处理一些日常稿件,她就有工作做了,她每天都做得很开心。哥,你给我们的工作报酬,都用在她治疗的费用上。她曾经很自豪地说,虽然她是一个病人,却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,换取报酬,给自己治病。
天,已经大亮了,我的眼睛却是潮湿的。我看不见太阳的光芒穿过我家的玻璃,只看到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,在我眼前微笑着!她叫我“哥”并在我亲切的回应中,慢慢隐去,最终只留下一缕阳光。
我披衣走出房间,迎上初升的朝日。初阳如血,朝霞如醇,我的心,却如一支初秋的残笛。我想吹起生命的乐章,但在落叶潇萧的秋天里,却凄惋得难以成章!风一吹来,数滴露水落下。我知道,不肯离开的生命,终究会在一阵风之后,潇洒离开。
6
我还在想着那一封信,脑子里一片茫然的虚空!我那时确实隐约觉得她可能生病了,却不敢说破。所以我每时每刻,都想让她从我这儿得到快乐!与其说是她知道我第二天要写些什么,不如说我从她的言语中,理解到她的想法,或许,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吧!
为了她能够快乐,我愿意跟着她的感觉写!并且,女人敏感的心性,让我的小说章节,更加趋于完美。是的,我真心地感谢她!但是,我却无法挽救她的生命!
我信步走着,许多晨练的人来来往往,从我身边擦肩而过。有认识我的人开始和我打招呼。但我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,此时,我的心里还在念着那一封信:
哥!我知道,在精神上她已经有所依托了。她用一种圣洁的心,爱上你了!虽然有时我会觉得失落,感觉有些不知所措,甚至疯狂地想吃醋。但我知道,只要她的心有所支持,我就能安心照顾她的生活,甚至她的生命。我爱她,胜过爱我自己!
哥!有时我确实疯狂地吃醋了。我要是能写出你那么好的文章,我一定不花几千块钱去找你的qq,让她加你。有时我真想让她把你删除掉,真的,好多次我都有这种想法。一想到这些,我就睡不着。我在床上翻来翻去的时候,她总问我:“老公,你怎么了啊?”
我无语,总是想搪塞说:“没有什么啊,我不困!”但我说不出来,却哭了!
她抱着我的头,说:“亲爱的,你这是怎么了啊?是不是因为我生病了,你伤心了?你怎么哭了啊?你一哭,我也要哭了!”
不,我不能这么自私!我擦掉眼泪,对她说:“我不哭了,你也不能哭!”我把手伸到她的脸上,感觉到她的泪水流出来。我用手拭着她的泪,用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!
我不能让她哭,我说:“你不要哭,我也不哭,我们都不哭,我只是不困啊”她用手帮我擦掉眼泪,说:“你白天上班那么辛苦,哪会不困呢?你是为我的病担心了!你放心吧,我感觉最近已经好多了!对了,你不是说医生说我们已经出现奇迹了吗?我现在还不想死,我要好好活着,我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的,我能挣钱看病。对了,哪天病好了,我还想帮你买个车,让你上班不要去挤公交车。”
她扳着我的肩膀,用手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,说:“好的车我们肯定买不起的,为了我的病,我们已经倾家荡产了,但我想帮你买部经济车,反正,有车就行”
我再次哭了。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?那时,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太男人的样子!她把手伸到我的脸上,轻轻地触摸着,她感觉到我的泪水时,不安地揺着我的肩膀,再次呜咽地说:“说好了,我们不能哭的,你怎么又哭了啊?不哭好吗?不哭好吗?我真的能好的,是医生说的,你也说的!我病好了后,我们还想要一个孩子的!”
我疯狂地转过身来,将她紧紧地抱住,终于,我们泣不成声了!
哥!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兄妹之情,原谅我胡思乱想。我很想告诉你,她是个得了绝症的人,虽然我们看到了希望,但依然很受伤。但我没有告诉你,她也不让我告诉你。哥!她要在你面前清清纯纯地做个女人,一个健康的女人。
她确实很喜欢你,甚至在她的心中,或许有一种说不清的爱。但我知道,那是纯真的爱,是用她生命给你的爱。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情,多少爱,但是,你们的真情和爱心,让我信任,让我感动,也让我感激。
哥!原谅我不信任你们。有天我打开过你们的聊天记录,我终于发现,我原来竟是那么小气的一个人。哥,虽然我不能容忍我的女人如此喜欢你的文字,但我却发现,世间总有一些人,只有她才能读懂你,只有你才能让她读懂。当她帮你修正错别字,帮你复制文稿,帮你转发文章,帮你回复读者问时,她的生命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世界,她在为这个世界的幸福而辛勤地工作着。
在她的心里,你是她文学天地的启蒙者;在你的心里,她是你精神家园的小主人。而在我心里,你是她生命的守护人,她是你事业的支撑者。
哥!我每天下班回家,总要和她分享你们一天的成功和喜悦!不只是她,我也溶入到你们的生活之中,溶入到你们的故事和诗意里。我不是一个旁观者,我也是这个故事的主角。我想和你一起,让她的生命,燃起熊熊热火。所以,有时,我会和她说说我对故事的看法,然后,让它溶入一个共同的世界,让我们的读者,有更深的体会。
我已经把开始的担心和醋意,分解成一杯幸福的美酒。我爱我的妻子,也爱我妻子崇拜的作家和朋友。我们一起筑造着,一个幸福之巢!
其实,有很多次,我总是问她一些关于家庭和身体的情况,她都能轻巧地避开和化解。慢慢的,我只能三缄其口了!随着默契工作的深入,我们渐渐忘记了各自的生活,而更注重于我们文学世界的创作。因为她,我开启了更多智慧和灵感之窗!
我曾经说过,我是一个作家,写过许多人的生活,却总是写不出我的生活!
初秋的早晨,天气有些冰凉。我双手抱肩,走在公园的湖畔上。晨练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来来往往地奔跑着,充满朝气。生命需要热情的动力,那是热爱生活的人们通过劳动获取的。这种动力,需要辛勤,需要勇气,需要不懈地追求和努力。
7
当然,生活也不是一帆风顺的,它总有挫折,总有不如意,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故发生。对此,我们依然还要认真对待,就算我们到了灰色的秋天,我们依然还有金色的瓜果;就算我们到了白色的冬天,我们依然还有红色的梅花。
虽然有些事情总是让人无可奈何,但是只要我们能够面对,只要我们热爱生活,生命,依然有着无法取代的奇迹发生。
只是,生活一样会有另外一个突然降临,像灾难一样,朴灭一场生命之火!
哥!那天她收到你的书,看到你在后记里对她的感谢,她抱住我,泪流满面了。
我看到她生命的火光,一天比一天旺盛起来;我看到她病弱的身体,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。她能起床了,她能为我做饭了;她还能唱着歌,打理我们的家园。虽然有时总是显得有些气喘和劳累的样子,但她的生命是快乐的,是充满火光并可能迅速燃烧的。
她开始写日记,记录我们的生活;她记录每天的工作,也记录你的思想。然后,她把日记放在床头,在我每天上班回家之后,缠着我,让我看,让我们一起重新分享幸福的春天。从那时起,在我每天回家的时候,不是痛苦,而是欢乐。她的病情明显好转了,甚至连医生也觉得不可思议。我们的生活,步入金色的阳光里。
于是,我每天盼着回家,盼着她缠着我看她的日记,盼着和她分享生活的喜悦。是啊,离开了死,离开了病魔的恐吓,我们的生活,时时刻刻充满着阳光。
可是,哥!因为那本书,听说你和嫂子开始产生矛盾了。是她告诉我的,后来你们竟然闹到离婚了。嫂子说你在书上无缘无故感谢一个陌生的女网友,真是醉翁之意。后来还听说,嫂子竟然到银行,查证了你给我们汇款的账单最后,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认定,你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,她逼着你和她离婚。
她还把孩子要走,让你和母亲回到过去相依为命的日子。
她知道这个消息后,好几天不再说话了,见了我总是哭。她抱着我的肩,说那是她的错!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自私,这个世界原本不会有任何改变,所能改变的,只是一个病人死了,一个作家依然幸福地创作着。她的情绪开始低落,她又想到了死。她说如果她死了,就不会破坏你们幸福的婚姻!
虽然后来,她每天还是鼓励和支持你,但她再也不敢和你视频了。她怕看到你忧伤的眼睛,怕让你看到她罪恶的感觉。她每天想了很多,都是关于她的罪。很快,她的病情又迅速地恶化了,她拒绝治疗。后来我求她,并说:“如果你这样,那么作家哥哥就会更加伤痛的!”在我的劝说下,她开始接受化疗,最后头发掉光,她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。
但是,她每天还是给你发出快乐的信息,她希望你能够得到快乐。后来,她只能继续躺着,最后不能上网了。但她要求我,让我每天跟你保持联系。她把她想说的话告诉我,然后,再由我通过信息传递给你。
终于有一天,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,她请求我,为她打开视频。她想最后再看看你,也想让你最后再看看她。我为她打扮了一番,帮她画了眉,点上了唇红,我在她没有头发的头顶上,用一块粉红色的布料遮盖起来,然后,我递给她一面镜子。
她在镜子中看到自己,伤心地哭了。她没有勇气面对你,她告诉我,要是有一点点头发在上面,该有多好啊!后来,是我鼓励她,让她面对现实!我告诉她:真心朋友是不会在乎你的美丑的!她信了,又说:“我要不看他一眼就死了,我就对不起他的信任;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突然消失,我就是一个骗子”我哭了,拼命地哭
哥,对不起!原谅我们事先没有告诉你!但我们还是没有料到,当你看到她的时候,竟然晕死过去。可是哥,你知道吗?那一天,她也差点撑不下去了。如果不是看你趴在桌子上不再抬头,为了救你,她从我手中硬是拿过电话报警,那天她就会走的!
哥,原谅我告诉你这个不好的消息。在几年前,我就想到这一天了。可是,是你让她有继续有生活下去的勇气。为了你,她快乐地生活了两年。她说,她够本了,她知足了。哥!我是不是也该知足了?
哥,我该谢谢你啊,并向你深深道歉!我们太自私了,伤害了你的家庭!
我止不住地泪水狂流!我知道这封信里,曾滴落过他多少的泪水。我也清楚地知道,在这封信里,滴落过我多少泪水。她是不幸的,因为她最终没能战胜病魔;她也是有幸的,有两个真心的男人,为她落下这许多的泪水
8
母亲一直说服不了我再婚。后来,她把姐姐们都叫来了。终于,在她们的狂轰乱炸之下,我答应和那研究生姑娘交往。
有一段时间,她下班经常来我家帮母亲收拾家务。母亲乐得嘴都合不上了,逢人就说:“瞧,这姑娘啊,人长得好,心眼也好!还是大研究生呢!在外资上班,工资可高呢!”
母亲是真乐了,可我开始时并不以为然。不是人家不好,而是我一旦投入创作中,我就把整个人交给了作品,对任何外面之事,一概不管不问。她是一位十分理智的姑娘,来到我们家,见我在创作,就自己走出我的书房,到外屋忙去了。有时,我甚至没有回头和她打一声招呼。直到她要走时,才会再走进来,和我说了一声再见。
所以母亲总是责怪我,说:“你怎么能这样啊?人家来我们家里,帮了那么多忙你都不闻不问一声,就让人走了。我小时候是怎么管教你的啊,就算是外人,你也得起身和人坐坐,泡泡茶啊,不是吗?”
母亲责怪时,我总是无语,尴尬地和母亲傻笑着。但是,从此我就记住她的话了。
这位姑娘叫玲。确实长得楚楚动人,又是智商型人物,我感觉,她是一个体贴人的主儿!但我一直没有和她正式交往,这其中有诸多原因。
一是我太忙了,我每天都有好多稿件要及时处理。自从梅去世后,所有的稿件都只能由我一个人处理。关于我的怪癖,朋友们是知道的,不是我十分信得过的人,我不会把工作交给他们去做的。其实,我也觉得自己好辛苦,可文字不是一般工作,没有相当心灵相通的朋友,是无法帮助你处理的,否则可能会造成帮倒忙。
二是自从前妻和我离婚之后,加上后来梅的去世,给我的打击太大了。我一下子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,心态一直调整不过来,所以整个心身全部投入到文学创作中。家务有母亲操持着,虽然母亲已经年老了,但她从小参加体力劳动,身体还是很硬朗的,所以,是母亲让我少去了许多后顾之忧。
每个星期,我都抽出一个班的时间陪着儿子,那时我觉得生活过得十分有滋有味的。虽然母亲总是念叨着,虽然玲总是来我这,但是,我却一下子改变不了我原有的生活,我一直是一个十分恋旧的人。但是,自从母亲这样说起,我就开始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了。我也是人,不是什么无情动物,更不是机器,我不能让一个好人无缘无故地为我等待着,也不能让自己没有一个温馨的家。
我一想起这些,就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。我给玲打了一个电话,恳求她晚上能出来陪我走走。
前妻已经两年多不见我一面了,偶尔会打个电话,说话总是冷冰冰的,说要看好冬儿,不要教坏他。听她这样讲话,我的心顿时就凉透了,一点儿再继续往下交谈的兴趣都没有。我只能和她说:“你放心吧!我自己的儿子还会教坏吗?没事我就挂了”
我们似乎开始形成可怕的对立,只要接上电话,本想说两句关切对方的话,都因为听到对方不冷不热的声音,而心凉得嘎然而止。明天和将来会怎样,我们已经无从知道!
所以每次,我就是这样把手机挂了。前妻向来比我固执,正如她爱上我就爱得无怨无悔一样,她恨起我来,也是照样恨得无情无义。这让我非常伤怀,人这东西很奇怪,二十年来的恩恩爱爱,只为了这样一个误会,两个人的心,从此就有了深深的隔阂,说话也就不那么自然坦荡了,三句话没完,就燃烧出浓浓的火药味。
因此,自从玲走进我的生活,我就不能不开始有一些感动。特别是母亲说的那句话,让我觉得对不起人家,不管明天怎样,今天,我们总得对人家有所表示。
有时,爱情的开始,总是出于双方之间的怜爱。玲对我很有好感,这我是知道的,可是,我却对她有些冷淡,这让我于心不忍。我觉得或许,我应该重新我新的生活。所以我想,这个,我应该从玲开始!
是的,我想,我是应该淡忘过去,重新开始我新的生活。尽管过去是那么不容易忘记,尽管太阳每天依旧升起
9
傍晚,一下班玲就径直来到我们家。我停下手中的工作,和她一起走进厨房。母亲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晚餐,三个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。
我没有说话,倒是母亲和玲都忘记了吃饭,一个劲儿在那唠叨着。母亲的话很多,玲在那一直很礼貌地回应着。说到高兴时,她们都笑了。在她们娘俩亲切的交谈之间,我倒突然间成为一个多余的外人了。
其实平时和母亲一起吃饭,我也是一声不响的,因为我的脑子里,还有没完没了的故事情节,我只是应付一下自己的胃,然后又回到我的电脑前,开始我下一轮的创作。有时,我也知道这样不好,会弄坏身子,可是我没有办法让我脑中的那些故事,嘎然而止!我得让它们趁热打铁,才能让每一个环节好好地磁性地粘在一起。
母亲见我吃完饭,就赶紧催促玲说:“闺女,都是我不好,竟唠叨。你赶紧吃饭吧,若若吃好了!快吃快吃,就等你吃好了和他一起出去走走呢!”
玲见我吃完饭,就有一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碗。她站起来,对母亲说:“我已经在公司里吃过了。阿姨,晚上我就不帮您收拾碗筷了,我先和若若出去走走”
玲叫我的小名,竟然和母亲一样,叫得如此亲切,这倒让我有些难堪了。我的脸一红,把头转向一边去!
母亲只想着让儿子有个家,听玲这样一说,就马上附和说道:“好好好!有吃就早点出去早点回来!我收捨我收捨”
我知道玲没吃饭,就转过头责怪母亲说:“妈!你是越老越糊涂了,现在都才几点?人家下班就赶过来了,哪有吃饭!”我回过头对玲说:“不急,我等你吃完饭再走啊!”玲不听我的,只是拿眼睛瞪了我一下,小声地说:“一餐饭不吃就会饿死啊?”又回过头对母亲说:“阿姨,别听她的,我早就吃完饭了!”玲说完,用手拉了一下我的衣袖,说:“走吧走吧”
母亲笑了,望着我们的背影,说道:“好好好!走走走!哈哈哈我们若若比妈妈会关心媳妇啦”
玲的脸红了起来,我也苦笑地摇头头。她拉起我的手,拿起包就往外走。两年多来,我第一次感觉耳根有些发烫,跟着玲的脚步往外走去。现代女性,扒上两口饭就能顶上老半天,都在减肥呢!走就走吧!
和玲一路走着,我们几乎是漫无目的的。一路上看着风景,一路上看着这世界匆匆忙忙的行人,我一直无话。倒是她先开口了,说:“其实你要结婚了,真的!都两年多了,你还等什么呢?”她转过头来看我,眼睛里有那么多真情的怜悯。“人家说我是个老姑娘,其实现代女人30岁还不算老吧?我就有这样的自信,所以并不急着结婚!可我看到你那样工作,就想为你做点什么。所以我想,和你结婚,算是我的责任吧!”
她的率直和天真让我笑了。后来她也笑了,有些幽默和自信地笑。她甚至差点说:“这是组织的决定”
我对她说:“其实,我写了许多小说,自以为能够了解女人。可是写了那么多书,却怎么也想不到,竟然连自己的老婆都了解不透,这到底为什么?我一直不能理解,她为什么不听我解释呢?其实,那只是一场误会啊!”我仰起头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两年多来,她从不见我一面,也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!只是每个星期让楚带冬儿给我,让我们父子见面,在她的心中,我就有那么可恨吗?”
玲无语。她肯定不想听我答非所问的话,更不想听我对前妻的怀念。她静了很久,一直默不作声,仿佛就是对我刚才的言行产生抗议。直到我们走到公园湖边的那棵老柳树下面,她才和我一起坐下来。这里很幽静,这棵老柳树不知道有多大岁数了,记得当年修建公园的时候,留下许多古树,这棵老柳树,就是其中之一啊!
玲这时拉过我的手,放在她的双手之间。她说:“我小的时候,就常来这棵老柳树上捕知了,下面还有一个深深的水潭,二十多年过去了,这棵老柳树还在啊!”我把另一支手搭在公园的靠椅上,说:“是啊!当年建公园的时候,对这棵老柳树是留还是弃,很多人有不同的看法。后来,市政府决定让公民投票,以确定这棵老柳树的去留,我那时比你大一点,我也投了保护老柳树一票,现在想来,我那时是做对了!”
玲问我:“你当时就很有环保意识啊!或者是这棵老柳树给你留下什么故事呢?我当时要是有你这么大,我也会投保护票的”
她一脸的天真,让我于心不忍!我有一段和前妻的故事,是关于这棵老柳树的!那段往事藏在心里,却不敢对她说出来!刚才她的沉默,让我无论如何不能再给她我想前妻的思想负担。我用力握住她的手,尽管这段往事很想说出来,但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我知道她也是一个真情的女人,一旦爱上,不能容忍还有第三者来打扰她的专一。所以我把话锋一转,指着那一湖清澈的湖水说:“是啊,我是一个环保主义者。我不能容忍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,从这片土地上消失。你看那一湖明净的水,是多么多么的清多美啊!小的时候,我们经常来这里玩,那时,这里到处是沼泽和泥坑,杂草丛生。不过那个时候,有好多好多的小鸟和野鸭,还有好多好多的小鱼和泥鳅!我和同学们一放学,就会跑到这里来摸泥鳅,真的好刺激啊”“是啊,是啊!”玲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,她说:“我妈经常拿着一个小棍来找我,抓到了就会打屁股。那个时候啊,我妈说我上辈子一定是个男孩子!可好玩了”
“是啊,是啊,我也是!我爸抓到我时,就会把我按在泥地上,挥起他的大巴掌,就地解决一个痛快”
我们说到高兴时,都乐得象个三岁孩子。玲站起身来,拉着我的手,边跑边笑地朝湖那边奔了过去
10
前妻的名字叫紫。
这个晚上我终于睡不着了。在那棵伤心的老柳树下,我想起了我和前妻少年时的一段快乐往事。
那个时候,我们经常背着大人偷偷跑出来谈恋爱。所以,只要有时间,我们就会偷偷地跑到这一片沼泽地躲起来。那时经常偷着家里的火柴,两个人逢上星期天,就会有一天溜到这里来,玩个热火朝天。
那个时候,紫生火,我去挖泥鳅。泥鳅会钻洞,所以只要在水边找到一个小小的洞口,顺着那个洞口慢慢挖下去,总能抓得到一两条小泥鳅。泥鳅只有一根肠子,用削铅笔的小刀剥开它的肚子,把那一根小肠子拉掉,放进水塘里清洗清洗,然后用竹枝串起来,放在火上一烤,不到一会儿,香喷喷的味道就会传得老远。
挖泥鳅是我分工做的事,洗和煮泥鳅却是紫分工做的事了。我们俩分工到位,从不争吵推诿。只要挖到一大把泥鳅,我就算完成任务了,就可以找几片大荷叶垫在地上,然后再把一片荷叶盖在脸上,躺在老柳树的树荫底下,呼噜呼噜地大睡起来。紫把泥鳅烤熟后,就会拿出一只,揭开我脸上的荷叶,靠近我的鼻子。那香味传来,很快,我就醒了。
我们管这个叫小夫妻过日子。她总是对我说:“这辈子,我算是侍候定你了,你要再敢去找别人,就会有你好看的,我绝不会原谅你!”
闻到烧泥鳅的香味,我就会爬起来。睁开睡意惺忪的眼,用手抓了抓头,对她说:“你说什么啊?我找谁了啊?不是让你侍候着吗?”这时,紫就笑了,很甜!
紫的书读得很不好,所以她经常带作业来让我帮忙。有时我们还会带上一把米,砍上一小节竹筒,然后加上一瓢湖水,煮起竹筒饭来。那饭好香好香,我们一边吃着烤泥鳅,一边吃着竹筒饭。那个时候,我们是幸福的,快乐的,我们真像是一对小夫妻。
这老柳树下幸福的日子,让我们深深地怀念着。可是,让我和紫为这棵老柳树投上保护一票的,还有一段铭心刻骨的往事。
那一年暑假,我和紫跟往常一样来到老柳树下。紫正在生火,我把上衣脱了,到老柳树下的小湖边,开始挖起泥鳅来。一个不小心,我的一只脚踩空了,身子迅速地滑了下去。我大叫一声,慌忙之间一只手抓住岸边的水草。我是一个旱鸭子,父亲从不让我学游泳,生怕我会溺水出事,现在想起来,我觉得父亲的做法是不对的!
那天,我一只手抓住岸边的水草,身体暂时得到控制,但是,我知道这些水草支撑不了多久,如果继续再往下滑,我就没命了。
这棵老柳树下的湖水很深,那年夏天,曾经有一个同学掉下去溺死了,所以大人和小孩子都不敢再来到这里,说会让水鬼抓去,溺死在湖里。也正因为没人敢来,这里才成为我和紫两个人谈情说爱的好地方。
紫听到我的叫喊声,迅速跑了过来。她看到我的身体已经滑落到水里了,两只手抓住岸边的水草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。水草是经不住拉扯的,这些我们都知道,如果不能及时施救,我马上就会再沉下去,直至溺死。紫突然跪下来,向我伸出一只手,但还不够长。她哭了,忙乱中她迅速地站了起来,脱下她的上衣,一只手抓住上衣领,然后又迅速跪下身子,将下衣摆甩向正在下沉的我。
我一只手抓住她的衣服,另一只手抓住水草。因为受力明显分开,水草不再让我扯断了。这时,我的理智慢慢地恢复。我喘着粗气告诉正在哭的紫说:“你不要哭,不要着急你快趴到地上用一只手抓住衣服,用另一只手抓住岸上的水草”
当时的理智告诉我,凭借紫的体力,是不能把我拉上来的,青春期之后的我,迅速长到一百来斤,而当时的紫虽然也长得很高,但也就七、八十斤重,凭女孩子的体力,别说把我拉扯上来,不让我带下去,就算是阿弥陀佛了。
紫只顾哭着,听我这么一说,她点了点头。把整个身子趴在地上,然后腾出一支手,抓住岸上的水草。我们对望着,我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和汗水,将一张脸模糊得一塌糊涂。看她的神态,我笑了!我告诉她:“你不要哭啊,不要哭!我没事的,真的没事”
我们相对望着,歇息了大约一分钟。我冲着她笑,后来她也笑了,泪水、汗水和鼻涕,把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,折腾得惨不忍睹。
我们冷静之后,都有了力气。我告诉紫,让她趴着不要动,只要抓住衣服和水草就行。她点点头,开始向我传递出鼓励的微笑,我也对她报以自信的微笑。我告诉她,我往上移动一点,她就往后后退一点,这样才省力。她明白了,冲我点点头。
于是我开始一只手抓住紫的衣服,另一只手迅速腾出,抓住上面的水草,然后稍稍放松那只抓衣服的手,意示紫的身体向后挪动。紧接着,我继续往上抓住另一把水草,然后再放松那一只抓衣服的手,让紫的身体继续往后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