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医院(2/2)

席临说:“他原本也是个谨慎的性子,你这般磋磨他,他当然更要时时盯着你的动向,整日里担惊受怕,生怕姜家有什么风吹草动。”

姜沉叹道:“我果然是不够了解他。现在知道担心他,早些年干什么去了,我真是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
见姜沉并非存心监视,席临缓和了态度:“我不也一样。你对连絮多有折辱,我往日自诩是他的朋友,却还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?”

“是我对不住他,虽说这话总像找借口,但我确实不想伤害连絮。这几日我简直被心中的愧疚折磨得发狂,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。”

席临沉吟片刻:“哪怕这人不是连絮,而是换成你我其他的下属,我都不应羞辱对方。”

不管怎么说,无论是席临还是连絮,都不是骄纵妄为、目无下尘的人,他们俩怎么可能用残酷的手段对待下属?

更何况,这人是连絮。

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因身份地位轻视连絮,姜沉与连絮在他心中是一样的,两个人都是他的至交好友。

出于这份朋友情谊,席临曾经隐晦提醒过连絮,姜沉并非良配,希望他能够谨慎选择,可到最后,连絮还是一头扎了进去……

欺辱重要的朋友,席临怕是疯了才会这么做。

思及此,席临心中一动:“我得去做个精神检查。”

姜沉清楚席临用意,他缓缓摇头:“不像精神方面的事,总不能是你、我、贺钦……这么多人同时出问题吧。”

“这事不对劲。”姜沉说,“是姓萧那个人不对劲。”

————

虽然当着席临的面,陆泫说连絮适当行走有助于恢复,可等到无人之时,仍然不免忧心。

陆泫半蹲在病床边,隔着衣料抚上连絮膝盖:“絮哥,你还好吗?用不用我去叫医生。”

“我能有什么不好的。”连絮笑道,“你小小年纪,怎么这样爱操心,我能有什么事。趁家主没回来,你赶紧偷个懒去休息吧。”

陆泫素日里最听连絮的话,照顾连絮也是极度用心,但这一次,他难得违抗命令,固执地在原地不动。

“怎么了?”连絮不由得问,“怎么还坐在这儿不走了,陪家主在外那么久,不累吗?”

陆泫抿抿唇:“我担心您,让我再陪您一会儿吧。”

连絮心软地揉了把陆泫的头发,倒是没再赶人走:“蹲着多累,去那边坐着吧。”

陆泫仍是未动,他吞吐半晌,衣角都快被他手上动作捏住了褶皱,最终一咬牙痛下决心道:“席先生的话,我在外面都听到了,席先生对您肯定和家主一样……”

“这是替我抱不平呢?”连絮笑着截住了陆泫的话,免得让他再说出什么不敬之语,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我自己都不放在心上,你生什么气?”

连絮感觉挺有意思,这孩子怎么还有点像小时候的赵衡呢,一遇到他吃亏的事,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恨不得立刻扑到对方身上,把人家的脸抓花。

不过想到赵衡现在对他的敌意,连絮面上这点笑意又很快收了回去,早知道他教出来一个小白眼狼,还不如不耗费这番心血。

“我,我是想说。”陆泫鼓起勇气说,“我干脆偷偷放您走算了,您这么厉害,在外面同样能生活得很好,不管怎么说,都比在家主身边担惊受怕好。”

这位前辈待他极好,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最开始的担忧消失殆尽,转而变成了对前辈未来的担忧。

虽说他敬重家主,可他同样钦佩前辈,陆泫不想眼睁睁看前辈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。

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连絮眉心一跳,“以后别说这种傻话了。”

陆泫提议说:“我……我可以装出被您打昏的模样,家主应当不会与我计较。”

大家所公认的,口碑最好、最体恤下属的家主,竟然会虐待殴打下属……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前辈的伤口,陆泫大概这辈子都不敢相信家主还有这样狠厉的一面。

陆泫不明白,这两位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,才能让素来好脾气的家主下这样的重手。

“你怎么不走呢?”连絮叹了口气,“你说这种话,小心被家主听见。”

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,陆泫怔了一瞬,才明白前辈所言何意。

为什么不走……对于陆泫来说,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许是姜家待遇还不错,日子能过得下去,他没有其他技能,就算出去也不知道如何生活。

但最实际的理由是,他们身上都安装了定位芯片,无法私下拆除,离开会很快被发觉。如果不是这原因,谁不想出去看看呢……

陆泫懊悔于自己的轻率,他怎么能未经思考就对前辈说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提议?他怎么能忘了最重要的东西?有这芯片,他们逃到天涯海角,都会被追回来。

如果陆泫有机会看到连絮被头发遮挡的后颈,他就会知道,连絮有多想摆脱这东西。

那片肌肤上,是纵横交错的刀痕,连絮尝试过数次,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。在最极端的情况下,连絮曾想过拆下自己的颈椎骨骼。

连絮说:“如果你想出去,等过几年可以去求家主,就说自己想试着接手外地的生意,家主知道你能干,不会把你困在身边。”

从家主身边出来的人,其他人也能高看一眼。

陆泫无力地想,前辈又这样,从来不替自己打算,他想说的事明明和自己没关系,怎么到最后又变成了替自己考虑。

“我不想走,我是怕您以后不如意。”陆泫说,“您真的不能走吗?虽说家主从前待您苛刻,可家主近来对您很看重,您真的不能和家主求求情吗。”

连絮不免苦笑:“看家主心情吧。”

虽说前几日家主答允过会放他走,但家主对他说过的话,多半不能当真。

陆泫按捺不住心中疑惑,问出了最后一个逾越的问题:“您和家主的关系,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僵硬的吧,您当年为什么不求家主呢……”

面对心思纯良的孩子,连絮难免心生纵容,他不想回答问题,也不想用尖锐的拒绝刺伤对方,只说:“别再问了,追问对你没好处,今天你说的话,我就当没听过,以后谁都不许再提。”

在家主态度转变之前,连絮还是有机会抽身的,可他当年一颗心完全扑在姜沉身上,离开的念头逐渐打消,连为自己准备退路这种事都被抛之脑后。

因为我喜欢家主,我不想离开。这才是当年连絮最直白的想法……更安稳舒适的日子,我可以不要,我只想留在你身边。

“你不用担心,家主待人还是很和善的。”连絮不希望陆泫误会,他解释说,“家主认为我害死了人,才会对我如此,你不会和我一样。”

事实确实如此,除了对待与他有关的事,家主都很公正客观。

陆泫对他这么照顾,反倒是让连絮生出了几分焦虑,落井下石、反目成仇的见多了,对他好的却是罕见。

往日连絮还没察觉出什么,可今日听到陆泫对家主不甚恭谨的态度后,他有必要说点什么了。

再放任不管,任凭陆泫这么发展下去,家主迟早要秋后算账。

于是连絮说:“我因为嫉妒害死了家主的爱人,你如果不想惹上麻烦,最好离我远点。”

那日对陆泫说自己害死过人之后,连絮本以为对方的态度会立刻转变。

谁承想,陆泫是摆明了不信。

无论是痛快承认一直想洗脱的罪名,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,甚至是被逼无奈之下的冷脸待人……连絮的一切行为都能阻止陆泫对他的体贴。

陆泫振振有词,自己知道前辈是什么的人,不相信前辈会因为嫉妒而动手害人。这一定是有人颠倒黑白,造谣生事。

忘恩负义、翻脸不认人的见多了,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十分难得。

陆泫的态度使得连絮倍感愧疚,完全舍不得再做出些什么辜负孩子好意的事,只得暂时随对方折腾。

但这事不能作罢,连絮心中打定主意,在家主翻脸之前,他得寻个机会,与陆泫开诚布公聊一聊。

而在感动陆泫所为的同时,连絮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讽刺。

看,接触没多久的人都相信他的清白,从前熟识的人却认定了他的罪行。

理智告诉连絮,不能为此责备旁人,但与姜沉的相处,还是较以往增添了几分疏离。

姜沉很快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,他在某日试探问:“你最近不太高兴吗?是不是在医院住久了心情不好?等后天就能出院了,辛苦你委屈两日。”

“没有,家主想多了。”连絮矢口否认,“我在这儿很好,没有不开心的地方。”

仔细说起来,在医院没什么不好的,眼下只需要面对家主和席临两个人,等他回到姜家,那些关系恶劣的熟人,他都得想办法应对。

姜沉并不相信连絮的说辞,又不敢直接询问结症所在,最终只得勉强挑些能令人愉悦的话说:“我替你收拾了新房间,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东西,正好这两日我替你安排好。”

理智告诉连絮,不能为此责备旁人,但与姜沉的相处,还是较以往增添了几分疏离。

换房间应当能够算作一件好事吧……尝试着弥补过去的错误对姜沉来说能够安心,只是他不知道连絮是否愿意接受。

可是,他怎么连房间的事都忘了,姜沉不明白自己每日都在思量些什么,若非有人提醒,他恐怕会让连絮继续在阴冷潮湿的一楼居住。

姜沉心中不免后怕,若是连絮回来后见到的还是那件小屋,只怕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。

事实上,对于连絮来说,房间完全没必要挑剔,只要家主不赶自己睡花园,住在哪里都无所谓。

当年萧渐到来没多久,就从连絮手中抢走了次卧,迫使连絮搬到了普通家仆的房间。

连絮非常清楚,对方不是真心想要距离家主更近一些,只是存心给自己难堪。

可惜,萧渐的算盘落了空,连絮在手中权力被尽数夺走后,完全不会继续介意换房间的小事,他没等萧渐告到家主面前,就痛快给人腾出了地方。

当年让出房间时,连絮没有计较的心思,此时,他同样不会产生欢欣的情绪。

姜沉试图讨人欢心的法子完全没起作用,只听连絮淡然说:“家主安排就好,我听您的。”

姜沉闻言如鲠在喉,却又不好多说什么,往日他总觉来日方长,不曾将连絮之事放在首要位置上,以致报应不爽,他再想维持过去风平浪静的状态已是不可能了。

他眼下唯一能够祈求的,只有与连絮分道扬镳的日子慢一些到来。

只不过,关于房间的事姜沉是好心办了坏事情。

当连絮看到曾经居住过的次卧时,内心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厌恶之感,他忍下转身离开的冲动,敷衍说:“多谢家主,我很喜欢。”

还不如赶他去花园住呢……

连絮没有将反感表现出来,但一瞬间的异常足以被姜沉察觉。

姜沉心中登时咯噔一下,他迟疑问:“你……不喜欢吗?不喜欢的话,我让人按照你的想法来布置。”

和布置没关系,连絮只是不喜欢这间屋子。这地方算什么?专门为小情人准备的卧房吗?

连絮总觉得自己不会再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愉快,但当羞辱摆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还是会感到痛苦。

家主什么时候有了金屋藏娇的癖好?

这房间最开始是他住,后来是萧渐住,现在兜兜转转一圈,又回到了他这里。

想不到时至今日,家主还是把他当成情人看待,不是分明说好他们是朋友吗……

连絮从萧渐遗留下来陈设上收回视线,漠然说:“没有不喜欢,家主精心准备的,属下能有什么不喜欢?”

这下姜沉彻底慌了,他不明白是哪里惹了连絮不快,当即慌乱道歉:“对不起,我收拾房间之前没有和你沟通,你哪里不喜欢,我现在就让人收拾出去。”

姜沉并未预见连絮会有如此反应,他甚至还有一丝委屈,从前住的不也是这屋子吗,出于尊重隐私的角度考量,他甚至没敢多收拾,怎么还是让连絮不快了?

连絮说:“家主想多了,我真的很满意。”

比起楼下那间屋子,这里已经好太多了,他理应满足,而不是抱怨。

这就是不会告诉自己原委的意思了,姜沉有一瞬间的失落:“如果你哪里不喜欢,一定要及时告诉我,和陆泫说也可以。”

连絮颔首:“多谢家主,如果我有什么需要,会去和陆泫说。”

姜沉面上不显低落情绪,只点点头说:“那就好,哪里喜欢或者不喜欢你一定要及时说。”

连絮说:“我知道。”

你知道什么?你根本不知道!

姜沉看向连絮那张平淡无波的面孔,更是心生浓重的无力感。没办法,谁让他自己造孽太多,怨不得连絮对他心生防备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姜沉在离开前不忘反复叮嘱,“身体不适也要及时说。”

连絮的回答依旧是一句毫无新意的“我知道”,这引得姜沉叹了又叹,拍了拍连絮的肩膀,转身离开房间。

连絮看向姜沉的手,将到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,站在原地目送姜沉。

他知道自己隐瞒的态度会引家主不悦,但他更知道,直说不喜欢萧渐碰过的地方,将会面临比眼下更糟的后果,现在的他决计不能冒这个风险。

至于“属下心生惶恐,一时失态”这一类冠冕堂皇的解释,姜沉更不会相信,他们太过了解彼此,那么一丁点失态都能轻易被发现,说违心的话同样会被拆穿。

只能这样了,等翻脸的时候再说吧,连絮无奈地想,希望家主不要追究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连絮确实度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,哪怕他在姜沉面前试探着处理了几本萧渐留下的书,也没有得到任何训斥。

姜沉的宽容令连絮放下心来,他猜测日理万机的家主已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。

然而几天后,陆泫期期艾艾问:“您还喜欢这间屋子吗,还有什么地方想改动吗?”

连絮一怔,飞速意识到事情不对:“家主让你问的?”

陆泫不敢隐瞒,如实回答:“是。”

连絮心下了然:“我知道了,我亲自去和家主解释。”

陆泫在连絮面前简直像漏勺成精,他把家主的话抖落得一干二净,末尾又附上了自己的猜测:“家主不知道您因为什么不开心,他不知道是因为房间,还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话?我觉得这两个都不是,您又不是计较的人,我猜您是为了赵衡的事情不高兴。”

“有关赵衡的事,家主不曾对我说过,我并不清楚。”连絮说,“家主想多了,我没有不高兴。”

怎么这么多年过去,家主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眼。多大点事,何必纠缠不放?迫使自己吐露对萧渐的恨意,是一件值得记挂,甚至是非做不可的事吗?

连絮不明白,家主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,明明从前没有捉弄他的习惯,怎么还心血来潮想看他笑话了?

姜家的书房未对连絮设防,只要连絮有心,随时可以进出。

不过,连絮断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,他与姜沉见面之前,极度客气地发了消息,约定好见面的时间。

为了表示尊重,连絮特意提前几分钟在书房外等候,而等到时间将近,房门被推开的瞬间,连絮看清来人面孔后,心中直呼晦气。

——怎么撞见了这个瘟神!

走出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前不久被姜沉赶回去了赵衡,如今不知出于什么缘故,又被家主重新召了回来。

连絮腹诽的同时后退半步,对着赵衡点点头算作见礼。

小两个月没见,他几乎快忘了与赵衡相处时的难堪情形了。

与家主见面相比,和赵衡的接触更令连絮不适。他宁愿被家主羞辱,也不愿见到赵衡眼中的鄙夷神情。

陆泫时常说连絮照顾自己,可连絮心中清楚,随口的几句话压根算不上照顾,他当年对赵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付出心血。

可惜,他们如今已是反目成仇。赵衡骂他心狠手辣,时常在家主面前数落他的不是。就算他有意躲避,但毕竟身处同一屋檐下,他们怎么可能彻底不见面。

谁知这一次赵衡面对连絮完全没有昔日的趾高气扬,他甚至显得有点可怜,委委屈屈地叫了声:“哥。”

连絮身上汗毛倒竖,看向赵衡的眼神也充斥着疑惑,若非见到姜沉闻声而来,他真想说一句,你神经病吧。

见连絮并未回应,赵衡一把攥住了连絮的手:“对不起,哥。”

连絮偏头看向正在走来的姜沉,克制住抽回手的欲望,他欲言又止道:“你……家主和你说什么了吗?”

若非姜沉私下里说了些什么,赵衡的态度怎会如此古怪。

谁料还未待赵衡回答,姜沉先沉下面孔,眼神示意对方赶紧滚出去。

转过身,姜沉看向连絮的眼神竟有几分闪躲:“对不起,赵衡的事一直瞒着你。”

连絮无所谓地笑笑:“家主的事,当然没必要告诉属下。”

怎么又提到了赵衡,此前陆泫就提及了此事。可赵衡在家主身边侍奉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,怎么一个两个的反应,都像是因着赵衡而对不住自己呢。

“不不不。”姜沉解释说,“是我故意对你隐瞒,我原本想着暂且留他几日,等事情处理好之后,再赶他回去。”

姜沉言辞恳切:“是我的错,我不应当心存侥幸,对你隐瞒,若非陆泫谈起此事,我还当作无事发生。”

“我确实不知情。”连絮不明所以,“我是怕家主对我有什么误会,所以前来解释,您是不是多心了?”

关于赵衡的事,家主不说,连絮也没地方打探。到现在,他都不知道家主所言究竟是何事。

姜沉似是没料到连絮的反应,他顿了顿:“你不知道吗?”

见连絮确有疑惑,姜沉继续解释说:“之前他对你出言不逊,我把他赶了回去,这次将他重新叫回来,并非原谅他,而是因为有些事离不开他……我怕你不满意对赵衡的处置,认为我是瞒天过海,故意哄骗你。”

有病,连絮心中嘲讽道,想处置下属怎么还拿他当借口,这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,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?

不过,心中这么想,话却不能这么说。连絮说的是:“赵衡如何属下当真不介意,更不会因此事与您置气,陆泫有时说话不着边际,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姜沉没把连絮这番话放在心上,却看到了连絮扶在墙上的手。他心下一沉,立刻说:“咱们回房说。”

他总是把连絮当成昔日耳聪目明的人,姜家大小事情,连絮没有不知情的。可如今……到底是不一样了。

“你在外面站了多久?”姜沉语气带有几分埋怨,“腿刚好一点就不放在心上,不让陆泫陪你来就算了,怎么还站在外面等我?你是不是站了有段时间了?”

“还好,没多久。”连絮顺着姜沉的力道坐下,“谢谢您的关照,这段时间您对我的爱护,我一直记在心上。”

姜沉听到这般生疏的话,不禁拧起眉想要打断。

可连絮仍然继续说道:“正因如此,我不想让您误会。我有时体力不支,做不出什么多余的反应。您见我心绪不佳大概是我身体的缘故,家主实在不必多心,您的心思应当放在姜家上,没必要为了我浪费精力。”

“你比姜家重要。”姜沉十指插进头发里,“我知道,你不愿意对我袒露心声。但我之前所说不是虚言,我会把一半的姜家送给你,你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这不是连絮第一次听到这番话了,他实在不明白姜沉的意思,堂堂家主出言戏弄属下,有意思吗?

他压下心中怨气,尽量心平气和说:“属下不敢染指姜家,您许下的承诺太重了,属下不敢接受。”

“对不起,是我一厢情愿了。”姜沉呼了口气,“虽然一直说,等你伤好之后去留随意,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留下来。姜家对你没什么吸引力,是我冒昧了。”

“我走不了啊,家主。”连絮长叹道,“您为什么总是用这些根本无法实现的承诺来试探我呢?难道我对您构成了威胁,需要您一遍遍试探我吗?可明明我在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
走不了,走不了……

姜沉终于意识到浮现出的种种疑惑,潜意识里强行说服自己忽视的疑点,究竟是什么了。

连絮为什么不离开?为什么不杀了自己?连絮怎么可能在经历了一系列折磨之后,心平气和地留在自己身边……

姜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他说:“你的芯片还在吗?”

上帝保佑,千万别是因为这个。

但姜沉还是听到了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回答。

“——不然呢,家主。”

姜沉的心彻底坠入谷底,自己当初对连絮的折辱虐待,以及如今连絮回避的态度、恭敬的语调……全部来自于这用来掌控下属的东西。
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
姜沉想道歉,想解释自己忘记了这一切,但又觉得这是在开脱罪行,他最后避开连絮的目光说:“我带你去拆了这个。”

然而连絮的反应非常平淡,他甚至没有理会姜沉动用巨大勇气而主动伸出的手。

“您知道这意味什么吧。”为了防止再一次试探,连絮说,“芯片一旦拆除,我就是不可控的危险因素,您确定这么做吗?”

现在的他虽然没有了杀死姜沉的本事,但带着信息逃离姜家的能力还是有的。
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掌控你。”姜沉艰难吐露出隐藏许久的心声,“我头疼那天对你说的话是真心的,我爱你……我希望你自由。”

姜沉很后悔,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,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假如他能够及时将连絮身上的芯片拆除,连絮必不会像今日一般

当时他有太多事情要忙,父亲的葬礼需要他操办,杀害父亲的凶手需要他追查,偌大的家业同样需要他操持。

总想着自己和连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一切都来得及。

其实什么都来不及……姜家好不容易被撑起,他得以放松下来的那个晚上,与连絮糊里糊涂上了床。再之后,就是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。

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,就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。

姜沉说:“真的对不起,这一次我没有欺骗你。”

摘除芯片这件事,顺利到超乎连絮的想象。

他完全没预料到,不过是简短的几句话,家主就替自己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噩梦。

而这番动作简直是比他本人还要急迫,仿佛这芯片是植入在家主身上一样。

“现在咱们可以有效交流了。”姜沉如是说。

“现在我也可以随时出入姜家,不受拘束了。”连絮倚在床上,按着后颈上带血的纱布说,“虽然我身手大不如前,但从这里离开还是不成问题的。”

老宅的安保设施他再了解不过,就算离开时会遇到些许麻烦,却不会像现在一般,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

“我知道。”姜沉非常平静地点点头,“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意思,我之前说过的所有话,都不是假话。”

连絮见姜沉表情一如往常,到底是没说出什么。

姜沉见连絮的反应并不激烈,也没有立时起身离开的意思,当即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。

他心中又燃起了几分希望,开口问出了他最关注的问题:“这几天你一直不高兴,为什么?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?”

连絮定定地看了姜沉一眼,又很快将视线投向窗外。

他觉得姜沉可能有什么疾病,这件事就过不去了是吗,非要亲口听他说出自己的对萧渐的厌恶才算完吗?

气氛很快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,而就当姜沉认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之时,连絮伸手指了指角落中堆的一摞书。

连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:“我能把那些东西处理掉吗?”

姜沉没料到连絮会有此一问,他虽不明白是何用意,但这并不妨碍他忙不迭地点头:“当然可以,只要你想,整间别墅的物品随你安排。”

“萧渐的东西也可以吗?”

听懂连絮话中的意思,姜沉后背瞬间浮起一层冷汗,他究竟什么时候把萧渐安排到这间屋子里了?他为什么毫无印象?

若事实确如所言,他岂不是存心给连絮难堪……

“当然可以。”

姜沉表情僵硬,动作却十分麻利,没等连絮再说些什么,他先一步起身推开房门,叫人把那一摞脏东西扔了出去。

“我不知道这件屋子曾经有其他人住过,我以为除了你,没有其他人……”

即使他说的全部是实话,可话到最后,姜沉还是因这个牵强的理由而颓唐地低下头:“你还能再信我一次吗?”

“你真不记得了?”连絮看姜沉神情不似作伪,心中不免多了几丝疑惑,“前些年的事都不记得了吗?”

似乎只有不记得,才能解释的通姜沉近日的反常举动。

姜沉如实回答:“也不是所有都不记得,只是有关你和萧渐的事,不那么清晰,甚至于我对你的记忆停留在了四五年之前。”

就好像他被萧渐操控了一样,不仅是连絮相关的事,连同萧渐对姜家产业动手脚的事,他也是前不久才调查出来。

“好吧。”连絮沉吟片刻,“那我就当您说实话了。”

连絮的反应是姜沉始料未及的,他喜不自胜,完全不敢设想对方还愿意分出几分信任给自己。

他不由得又追问道:“你还愿意接受补偿吗?”

姜沉闻言大喜过望,他完全没想到对方还能分出几分信任给自己。由此,他又追问道:“你还愿意接受我对你的补偿吗?”

这个问题陡然使气氛紧绷起来,连絮沉默良久才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
接受补偿意味着什么,姜沉虽未明说,但连絮却觉得倘若自己应允了,恐怕下半辈子都得与姜沉绑在一起,再没有离开的余地了。

连絮绝对不可能在完全对姜沉放下戒备之前接受这一提议。终于将命运攥在自己的手中,他怎么可能重新迈入牢笼。

只不过,连絮是误会了姜沉的意思,姜沉单纯想问,连絮是否愿意接受一些股份,在日后与自己维持一个算不上亲密的关系。

得到拒绝的回答后,姜沉纵然不舍,却不好多说什么,连絮对他和颜悦色已是不易,他怎能得寸进尺,奢求更多。

连絮没猜透姜沉的这层意思,他只看见了姜沉面色不变,没有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恼羞成怒。

如果姜沉的好脾气能永远维持下去就好了……那些怒火与宣泄,连絮再也不想承受。

趁着姜沉还没恢复往常态度的机会,连絮不算客气地问道:“赵衡的事为什么瞒着我?”

姜沉不理解他的态度,他同样不明白姜沉古怪行为的意图。

——连絮主动询问自己了,姜沉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欢欣。可当他想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时,这欢欣又变成了惭愧。

“我怕你看见他不高兴。”姜沉偏过头不敢与人对视,“我前段时间把他赶出去,现在又把人重新叫回来,总觉得对不住你。”

连絮对赵衡被赶回训练营一事本就毫不知情,此时听了解释,颇有几分无所谓道:“没关系,这事我本没有关系,谈不上对得住对不住。”

姜沉摇摇头,显然是不赞同连絮的话:“最令你失望的人是他,你总是心软,我却忍不住替你计较。”

“我把他叫回来并非饶过他,而是为了姜家事务,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,萧渐在项目上做了不少手脚。等我把这件事解决后,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
在连絮被逐出核心圈层之后,他手中的权力被赵衡等人分担,因此姜沉不得不要求赵衡他们回忆自己所下的命令,以补充那段空白的记忆。

想起自己的失职,姜沉咽喉几近窒息,他说: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,但是你放心,这件事我处理好之后,你应得的东西不会少半分。”

应得的东西……连絮仔细琢磨一番,终于意识到所谓应得的东西,以及之前姜沉反反复复提及的补偿是什么了。

姜沉该不会真想把姜家的一部分送给自己吧。

这么一份大礼,还怕自己不接受?

连絮没敢顺着这个疯狂的念头想下去,倘若姜沉真是这么打算的,他是不是该叫对方去看看精神科。

“有关萧渐的事,我提醒过你不止一次。”连絮若有所思说,“我不在乎你把我手上的业务拿走,你交给赵衡他们谁都没关系,唯独萧渐不行。”

连絮很想说,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人的底细,怎么敢对他如此信任……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到来不久的外人,也不愿信任我吗?

他对于姜沉的不信任始终耿耿于怀,而最令人无法接受的,还是姜沉充斥着怀疑的目光。

姜沉苦笑说:“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,像这样未经过任何思考的冲动决定,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做不出来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萧渐产生盲目的信任,就好像我被他控制了一样……”

面对模糊的记忆,姜沉说过最多的话可能就是“不知道”,他想不通,更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多令人费解的事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连絮语气缓和几分,“谢谢您和我说这么多。”

姜沉当即一滞:“你没必要这么客气,你不骂我几句,我心理反倒不舒服。”

他本以为芯片的问题解决之后,他就不用再听连絮对他的生疏称呼了,没想到这个“您”字由重出江湖。

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找骂呢,连絮笑笑说:“客气而已,你如果不喜欢的话,我以后尽量不这么称呼。”

“不是不喜欢,我只是……”

姜沉话说到一半陡然停住,他不想与连絮过分生疏,却同样不想给对方太大压力,他说这种话,岂不是强迫连絮原谅自己。

他不能总是对人家提要求……

方才是一次,现在又是一次……连絮何尝不明白姜沉不想放手的心思,只是他现在实在提不起与姜家人继续牵扯兴致。

连絮没接这个话头,只说:“我有点累了。”

“你是不是要休息了?”姜沉非常体贴地站起身,“你安心休息,其他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
临走前,姜沉看了看说话间被连絮顺手扔在床头上的染血纱布,到底是把“替你上药”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
颈椎这一至关重要的部位,不是他应该触碰的,没必要在这上面引起连絮的戒备。

连絮总是心软,无论是对姜沉,还是对其他人都一样。

所以当姜沉隐晦询问准备怎么处理赵衡的时候,连絮说了句“算了吧”。

“算了”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词语,但姜沉还是准确捕捉到了连絮的意思。

连絮想留下赵衡的命,他在说对赵衡的惩罚可以终止了。

“我让他给你道歉。”姜沉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吗,过于友好的态度,会助长我们的嚣张气焰,纵容我们做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
连絮对于姜沉的说法不置可否,他原谅赵衡并非出自完全的心软,而是因为有必要询问赵衡一些深深困扰着自己问题。

不过当连絮见到赵衡时,还是有一瞬的后悔……赵衡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的模样?

如果说上一次,赵衡碍于姜沉在场,情绪还有几分克制,那么这一次,他不再有任何顾忌,若非被强行制止,他恐怕会抱着连絮痛哭。

“你还好吗?”连絮本来与赵衡保持了一个相当安全的距离,不过当他看到赵衡从未有过的失态时,还是迟疑着走了过去。

“你不舒服的话,我们可以改日再聊。”

赵衡不断地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,不过眼泪完全没办法擦干,甚至有越来越多的趋势,到最后赵衡不得不放弃维持形象,任凭自己以狼狈的姿态出现在连絮面前:“没有,我没有不舒服。”

话虽如此,连絮还是多问了一句:“我听说,你这段时间过得很辛苦,你没必要勉强自己,咱们完全可以改天再见。”

连絮把赵衡从训练营捞出来时,对方已经是个相当有自尊心,而且死要面子的少年了……

可连絮眼前的这个人,完全颠覆了他从前的固有认知。这人别说是面子了,怕是连面子带里子全丢了吧。

虽说不至于像见到姜沉改变性格那样震惊,可连絮依旧是无法招架到想逃。

“对不起,我真的很对不起您。”连絮随口的关心令赵衡愈发羞愧,他的脸涨红起来,“您惩罚我吧。”

至于这么客气吗?这未免有些过了吧……连絮指了指身边的椅子,迟疑说:“要不咱们坐下聊吧。”

意料之外地,赵衡慌乱地摆摆手:“不不不,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就好。”

连絮静默了一瞬,不知道赵衡到底是不敢坐在主卧,还是不敢在自己面前坐。

“你还是坐下吧。”连絮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一直站着,我看了怪不舒服的。”

那么大个人站在连絮面前,他总不能一直仰头说话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赵衡客气地道了声谢,却没有拉开椅子坐下,而是做出了下跪的动作,幸好连絮手疾眼快拽了一把,才没让赵衡在自己面前跪下去。

连絮即将窒息,他非常后悔没找人来陪自己面对这一切。他为什么要把姜沉赶出去?谁能告诉他,赵衡到底在发什么癫?

“你……”连絮到底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,“你能不能正常点。”

连絮宁愿赵衡和自己吵一架,都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做出这一系列令人崩溃的举动。

他总算是知道自己在使用“您”这个称呼时,姜沉有多尴尬了。

不过,下一瞬赵衡的眼眶噙满泪水,这不得不又使连絮忏悔起自己稍重的语气。

——姜沉该不会把这孩子折磨疯了吧。

估计赵衡这个样子,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,于是连絮深吸口气,快步推开房门,冲着走廊喊道:“赶紧把你的下属带回去。”

连絮一刻都受不了,哪怕是之前赵衡指着鼻子骂自己,都没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
姜沉很快出现,他在赵衡身上巡视一圈,转身问连絮说:“他惹你生气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连絮试图委婉地对姜沉进行劝说,“我只是觉得他出现了一些问题。适度的惩罚很有必要,但造成某种精神上的损伤……会不会显得过分严苛,不利于你的名声。”

姜沉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衡,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恶人先告状?他怎么就把人罚出精神问题了?

出于对自己的名声考虑,姜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:“我什么都没做,不信你问他。”

顶着两道灼灼的目光,赵衡解释说:“家主说的是实话,我只是为过去的行为感到羞愧,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你感到对不起我?”连絮困惑不解,“你因为我愧疚,而不是因为被家主惩罚感到不舒服?”

“是的。”赵衡说完这话很快咬住下唇,仿佛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一样。

“在你我不知道的情况下,很多发生了转变。”在连絮表态前,姜沉率先说,“我什么都没做,他从训练营回来之后就这样了,贺钦也没对他动手,是他自己意识到了过去的错误。”

连絮不动声色地收回在赵衡身上停留的目光,他似乎没必要继续追问下去了,他的困惑已经得到了解答。

“好吧,那我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。”连絮指了指赵衡说,“你可以回去休息了。”

这场尴尬至极的谈话,终于可以结束了……

赵衡似乎并不想走,他壮起胆子问:“我以后还可以来见您吗?偶尔来见您,我保证不惹您生气。”

连絮神情微动:“我不拦你,你随意。”

赵衡明白,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,他微微躬身:“谢谢您。”

连絮没说什么,转而对姜沉说:“张妈煲的汤味道不错,你嘱咐的吗?”

他一直很喜欢张妈的手艺,不过放在前几年,想尝到张妈做的饭菜,简直是一种奢望。

姜沉如实相告:“没有,张妈自己准备的,不过前几天的甜品是我做的。”

连絮一点头:“我尝出来了,谢谢。”

与当年的味道一样,姜沉的手法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连絮再尝到时,早已没了当初那份纯粹的惊喜。

“我回去休息了。”连絮挥了挥手,“有事叫我。”换言之,没事别来打扰他。

姜沉笑着应道:“我明白。”

正是用完晚餐,天色渐暗的时候,卧室的窗子打开,凉风阵阵袭来。

连絮站在窗边抽烟,香烟燃了一半,明灭的火光在指尖闪烁。忽然只听门外传来隐约的争执声:“你进去干什么?下午折腾一趟还没闹够吗?”

下属之间不和的很多,敢在姜沉眼皮子底下吵架的,连絮还是第一次见。他掐灭烟头,刚准备开门将这熟悉的人叫来问问情况,却听到了更加激烈的语气。

“你还不走?是打算让我去请家主,还是准备把絮哥叫出来?”

这怎么还牵扯到自己身上了,这下连絮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。

“行了,怎么还吵起没完了。”连絮捏了捏眉心,强行把赵衡和陆泫分开。

连絮所猜不错,这正是赵衡以及拦住赵衡去路的陆泫。

“赶紧回去,小心一会儿家主找你们俩算账。”连絮随手一指次卧的门,“你们俩现在是真不怕家主发脾气。”

赵衡嗫嚅道:“没,没有。”

还是陆泫快人快语,出言说:“家主在书房,听不见的。”

连絮被这大胆的话一噎,还没来得及叮嘱几句,眼尖的陆泫就瞥到了半开的玻璃窗。

“您怎么还开上窗户了!晚上风大,也不怕着凉。”

……

连絮碍于赵衡在场,到底是没好意思像往常一样说人家磨烦,只好回过身将窗子关上,无辜道:“现在好了。”

陆泫仍觉不够:“您真得注意点身体,不是我话多,是您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,就说您今天……”

开个窗子也值得陆泫这么记挂……连絮颇有几分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,开口赶人说:“你没事做了吗?大晚上来我这儿凑什么热闹,小心一会儿家主找不到人。”

在陆泫还欲说些什么之前,连絮不容拒绝地把人推了出去:“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,快回去。”

而在赵衡准备一同离开时,连絮扣住了他的肩膀,“咱们谈谈。”

赵衡不敢看连絮,只将目光放在地板的花纹上:“您有什么吩咐吗?”

“不是你主动找我的吗?”连絮淡淡说,“怎么还反过来问我。”

“我只是想给您道歉,没别的意思。”

“只有这些吗?你着急见我只是为了这个?”连絮探究地看向赵衡,“你对我抱歉的事,家主和我说过了,而且你上次已经表现出来了。”

他总觉得赵衡还有其他话想说,若非如此,一句道歉怎么值得对方迫不及待来见自己。

“没有了。”赵衡起初摇摇头,不过很快又想起了什么,他补充说,“我去了水牢。”

连絮面色微变:“如果这件事是真的,你应该立刻回去休息,而不是在我这里耗费精力。”

赵衡摇摇头,拒绝了连絮友好的提议:“前段时间的事了,我被家主赶回训练营的时候。”

连絮上下打量赵衡,发现他面色苍白,眼中却布满血丝,甚至还有泪水在眼角凝固。

他有这么爱哭吗?连絮在极度费解后,很快给出解释,或许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赵衡。

“我在里面不到两天,和您当时所经历的比起来,不算什么。”

他来是为了说这个?连絮拧着眉把赵衡按在椅子上,挽起对方右手的袖子,稍稍使力捏在手腕上疤痕处。

在看清赵衡因吃痛而下意识缩回的手后,连絮问道:“谁让你去水牢的?你没和家主说手伤的事吗?”

在冷水里泡两天,足以让旧伤复发,连絮深知这一点。

“我自愿的,和家主没关系,是我对不起您,这才……”

“你真是疯了。”连絮尖锐地评价道,“我被关进水牢和你又没有关系,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?”

“可我之前对您很不客气……”

“如果过去的事,不是出自你的本意,就没必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换取我的原谅。”

连絮忽然想到了什么,他笑了笑说:“更何况,你说的也没错,只是同僚而已,是我越界了。刚才问你手伤,是我冒犯,你别在放在心上。”

他总是有一种忍不住关心别人的坏习惯,这种坏习惯时常给对方带来困扰,自己却毫不知情。

“不,我很喜欢您问我这些,从来没有人像您一样细心。”赵衡声音有些哽咽,“是我不好……我甚至不敢求您原谅我。”

“你不会觉得我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,才在你身上费心吗?”连絮举例说,“比如说在家主身边安插亲信,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。”

“不会。”赵衡拼命摇头,“您把我带出来,我已经很感动了,根本犯不上照顾我,您对我上心,简直是在做亏本买卖。”

一手带大的孩子,结果是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,再没有比这更不划算的买卖了……

“您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?”赵衡颤抖着说,“您真不应该救我。”

连絮交叠在膝盖上的十指有瞬间的停顿,他似乎说过和这两句差不多的话。

——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把我带回来?你是不是在想,当年就不该救我?

铁锈味的回忆充斥于胸腔,无以言表的疼痛拉扯他飞回陈旧的回忆中。在萧渐死后,面对姜沉的怒火时,他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,问出了这句话。

他当时已经做好了姜沉点头的准备,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,他听见了对方茫然的语调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连絮看向赵衡,有几分无奈地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